护体真气碎裂的声音,像是一层薄冰被重锤砸穿。
惨白的因果阵纹与刺目的血色命元锁链,如同两根烧红的铁钉,一左一右狠狠掼入李长生的身体。
他被死死钉在半空,身下的审讯椅已经在重压下化作一地扭曲的铁疙瘩。
两股归墟阶的力量毫不留情地绞杀而下。骨瓷算盘抽吸因果,血色骰子吞噬命元。李长生能听见自己颈椎发出的牙酸摩擦声,脏腑表面瞬间崩开细密的裂痕。黑血从他的眼角、鼻腔和双耳里涌出,顺着下颌吧嗒吧嗒地砸在地上,很快积成一汪暗红的血洼。
剧痛像千万把生锈的锯条在神经上来回推拉。他没有挣扎,连闷哼都没有漏出半声。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嘴角那抹嘲弄的冷笑被鲜血糊住,却依然像生铁一样挂在脸上。
暗室外侧的墙体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裂缝像蛛网一样向上蔓延。墙角的青砖无声地化作齑粉,空气中弥漫的防腐药水味被生生压榨成刺鼻的酸雾。
“这皮相倒是硬骨头,”墙后隐约传来阮轻丝那甜腻却带着森寒的轻笑,伴随着指骨算珠相撞的脆响,“就是不知道抽干了因果,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另一边,连绯心的粗重呼吸声仿佛直接贴在耳膜上。那是一种病态的狂热,血色骰子转动的嗡鸣如同野蜂群在脑子里炸开。
一墙之隔的外堂走廊。
墙皮正在大块大块地剥落。沉闷的威压顺着地板缝隙渗出来,压得人骨节作响。
王富贵后背死死贴着冰冷的廊柱,胖脸上全是冷汗。胸前两根断掉的肋骨随着呼吸一抽一抽地疼,胃里翻江倒海。他盯着那扇已经向内凹陷的暗室厚门,短粗的手指在袖口里猛地收紧。
咔。
两枚低阶毒雾符被他捏个粉碎。
一股刺鼻的黄绿烟雾瞬间爆开,带着下水道腐肉的恶臭,顺着通风口和走廊疯狂蔓延。
“天罚!天罚落下来了!都快跑!”王富贵扯着公鸭嗓变了调地嚎叫,随后迅速猫着腰钻进烟雾深处。
原本就因为大阵停摆而如同无头苍蝇般的外围赌客,被这劣质毒烟一熏,彻底炸了锅。惨叫声、桌椅翻倒声、向外逃窜的踩踏声混成一团。厚重的烟尘和混乱的人流,在暗室入口外筑起了一道严实的物理隔绝层,将外围可能探查进来的视线暂时切断。
暗室内的空气已经粘稠得像一锅煮沸的泥浆。
苏清颜靠在角落的阴影里,呼吸停滞。她的指甲已经刺破了掌心,鲜血顺着制式剑鞘往下淌。半空中那个男人的生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每一秒的流逝,都在牵扯她体内那根被强压着的无瑕剑骨。
剑骨发出细微的悲鸣,骨缝间渗出不安分的寒气。
不能拔剑。
这是进来前李长生定下的死规矩。
但看着那具几乎要被扯成两半的躯体,苏清颜的胸口微微起伏。大拇指一点点抵住剑格,一寸霜寒的剑刃无声滑出剑鞘。
“别动。”
一声极其沙哑、带着浓重血沫的传音,硬生生砸进她的灵台。
半空中的李长生根本没有低头,只是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黑血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苏清颜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铁锈味。她的大拇指发白,猛地将剑刃压回剑鞘。
就在合拢的那一瞬,一丝无法完全收敛的清冷剑气从缝隙中挤了出去。
这道剑气极其微弱,在两大归墟阶威压的磨盘中,就像落入熔炉的雪花。它歪歪斜斜地卷入风暴,好巧不巧地擦过了半空中疯狂旋转的血色骰子。
铮。
极轻的碰撞声。剑气瞬间粉碎,连一道痕迹都没留下。但血色骰子贪婪的吞噬判定,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异种气息,出现了一微秒的迟滞。
与此同时,趴在满地血洼里的裘铁衣动了。
他仅剩的右眼向外凸出,眼白全部被腥红的血丝占据。修为全废,沦为一条随时会被碾碎的烂狗,还要在这里给别人当垫脚石。他不甘心。
“一起……死!”
裘铁衣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嘶吼。他沾满泥垢的牙齿狠狠咬断了半截舌头。他体内还残留着一丝用来激活护卫阵纹的低劣灵气,此刻全被他倒灌进经脉的死穴。
砰!
他干瘪的后背炸开一团浑浊的血雾。
这股自爆的威力连一张木桌都炸不碎,更碰不到半空中的李长生。但那股极端低劣、充满杂质的灵力波动,却像一盆混着泥沙的脏水,直直泼向了上方的骨瓷算盘。
算珠拨动的脆响猛地发涩。
用来精准清算高维因果的精密回路,被这突如其来的劣质污染一冲,微观识别上同样卡顿了一瞬。
一微秒的迟滞。一瞬的卡顿。
在常人眼里,这不过是心跳漏了一拍的错觉。但在李长生那满是黑血的视野中,这却是密不透风的铁壁上裂开的一道缝。
剧痛已经让他的四肢彻底失去知觉,胃袋因为痉挛不断往上反酸水。他用力咬破内唇,借着那一丝尖锐的刺痛,彻底撑开了窃天体的视界。
物理世界的轮廓像被水洗过的墨迹般晕染、褪去。
整个暗室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金红乱码。
代表算盘的惨白代码链如同冰冷的带刺镣铐,代表骰子的深红代码链则像长满吸盘的触手。它们在半空中交织,死死咬住他神魂的中心。
但这并不是绝境的全部。
李长生的独眼微抬。视线穿透了暗室扭曲的穹顶,穿透了无妄城厚重的地层。在遥远的天外天,一圈带着绝对冰冷与机械感的高维巡查逻辑环,正在悄然合拢。
那是天庭巡查局的抹杀机制。
此地归墟阶力量的异常碰撞,已经引来了上头的凝视。那圈逻辑环正在无声地跳动。
五息。
只剩五息时间。如果不能结束这该死的能量倾轧,天庭的抹杀光柱就会直接灌下来,把这里的一切蒸发成连灰都不剩的虚无。
冷汗混着黑血砸在地上。
李长生看着那缓缓转动的天谴倒计时,嘴角的弧度却一点点扩大。
在这个连灵魂都在被撕裂的生死关头,他做出了一个违背常理的疯狂举动。他没有去收拢防线,反而彻底撤掉了窃天体对外围的一切保护。
门户大开。
那股一直被刻意压抑的纯净本源气息,从他体内毫无保留地散了出来。
感受到这股毫无杂质的味道,算盘和骰子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狂鲨,猛地加大了抽吸的力度。
两股归墟力量如同烧红的尖刀,顺着敞开的缝隙,直直刺入他最底层的神魂。
李长生浑身触电般剧烈一颤,皮肤表面开始成片地崩裂出血口。但他死死盯着那两串直接插进自己体内的乱码。
防守永远找不到破绽,只有让敌人的刀刃完全捅进肉里,才能看清刀的结构。
在极度的物理撕扯中,他终于看清了这所谓的“死局”。
骨瓷算盘图的是天道因果,它的波段冰冷而机械,试图将他的因果债打包签收。
血色骰子图的是活体命元,它的波段狂热而无序,企图在对赌中抽干他最后一点生机。
敌人的盟约越是心怀鬼胎,缝隙里藏着的炸药就越致命。
这两股高阶法则,在微观频率上根本是水火不容。它们只是因为共同的贪婪,才勉强搭成了一个畸形的绞刑架。
李长生的视线顺着骨瓷算盘那条因为裘铁衣干扰而略显生涩的代码链,一路往深处探去。
就在那惨白乱码的最底层。
一道极度隐秘的、与算盘属性截然不同的异种控制代码,在血光中缓缓浮现。
那是万界商盟用来钳制底下管事的后门锁链。阮轻丝自以为的高高在上,从一开始就被人拴着狗绳。
金红色的乱码在李长生眼底悄然流转,两缕更加纯粹的残像,正缓缓攀上那两股绞杀在一起的力量边缘。
